逍遥游（独庸生）

2008-11-18 星期二(Tuesday) 晴

　　　　
　　《史记·陈涉世家》中记载，陈胜少时与人佣耕，因说了句“苟富贵，无相忘”，被众人所笑（若为佣耕，何富贵也？），惹得陈胜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后来，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虽然壮志未酬身先死，但他播下的抗秦火种，星星之火终于燎原，他发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声，激励了无数后来人。我不太欣赏陈胜，觉得他目光短浅，气量狭窄，杀“无相忘”的旧人，导致人人背心，最后竟然被自己的车夫所杀，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只是时势做造的草莽。可我很喜欢他说的这两句话---燕雀与将相，更佩服太史公的笔力，三言二语间就能传神写照，气势逼人眉捷，形象宛在目前。
　　
　　只是，我觉得这两句话用在陈胜身上，好像不太适合，倒是用在刘邦身上，最适合没有了。刘邦是最有资格说这两句话的。刘邦出身寒微，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没有任何的政治资本和背景，白手起家，开建汉朝，成了我国历史上第一位平民皇帝，是破天荒的大事。我一直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像刘邦这样杰出的领袖，在历史上的定位，或者说留给后人的印象，却是一个流氓？到底是什么原因？
　　
　　在为刘邦定位时，我想过英雄，雄主等等名词，都觉得不太思想，再想，觉得最合适者，莫过于称他为杰出的领袖。正如他自己所说“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你可以看不起刘邦的为人，你可以质疑他的军事能力，你甚至可以怀疑他的才干，但是，有一个事实，却是没法否认，那就是刘邦哪怕有这有那的缺点，却具备了一般人没有的优点，那就是大度，能容人，能用人，能听谏。韩信天纵其才，在项羽手下，不过是一个执戟郎。陈平智谋过人，曾助刘邦解白登之围，在项羽手下不过是一名不被重用的谋士。然而韩信一投靠刘邦，便为大将，后来更封为齐王；陈平一到汉室，如鱼跃龙门，后来更当了大汉相国。
　　
　　我们论人，有将才与帅才之分。将才是带兵打将的大将，比如韩信；而帅才的军事能力，不一定胜过将才，甚至不一定会打仗，但是帅才会用人，能领将，人尽其用，人尽其才，这更是一种综合能力。刘邦就有这种本事。智如张良，贤如萧何，勇如韩信，每个都是人杰，为什么却偏偏人人甘心为刘邦驱使，卖力？其时刘邦处于弱势，和项羽抗衡是每战必败，彭城败退狼狈得要抛女弃子，荥阳之围要纪信扮已出城诈降，才能带着几个部下趁混乱逃出生天，无不危如累卵，命悬一线。似乎没有一个开国之君，其难甚于刘邦。但处于劣势，众多才智之士，武勇之辈却不离不弃，甘为其用，正好说明刘邦实在有过人处。所以，我说刘邦是杰出的领袖。而西楚霸王项羽，只是一名将才，一生以武勇为能事，以征伐治天下，虽然小成，但难以久持，注定是象流星一样，瞬间消失。
　　
　　不少人眼睛只盯着刘邦的“流氓”、“无赖”习气，往往看不到刘邦诸多优点。我们说，人无完人，人都是有缺点的，有缺点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怎样对待缺点。史说刘邦对人傲慢无礼，更记载了刘邦几次在洗脚时接见别人，以至黥布十分后悔投靠刘邦，及见到给自己的衣食住行一如刘邦，才转怒为喜。最能说明问题是洗脚见郦食其，郦食其说你如果想灭秦成功，不能对长者无礼。言下之意是说只有礼贤下士，才能招览人才，战胜对手。刘邦觉得大有道理，便“摄衣谢之，延上坐”，封郦为广野君。洗足见黥布的事便发生在见郦食其之后，说明刘邦傲慢无礼的性格始终改不掉，一不小心就犯老毛病，但优点是能听人劝。郦食其凭巧舌利齿，为刘邦说降不少城池。张良所以甘愿追随刘邦，原因便是刘邦对他言听计从：“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相反，项羽自视过高，目中无人，尽管对人礼数有加，却不能用人，听谏，完全是个人英雄主义，且至死不悟，说是天亡我，而非战之祸。从莫敢仰视，到莫忍仰视，最后落得一个看似悲壮其实是悲惨的下场。刘邦能知他，更能自知，所以才能说自己不如三杰，更指出自己能胜，项羽所以败的原因是：“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在志得意满之际，并不得意忘形，还能保持清醒，对一切了如指掌，见人所不见，言人所不言，刘邦可谓智已。
　　
　　其实，刘项性格的差别和成败得失，太史公早在两人尝未出身前，通过各自观秦始皇出巡的态度反应出来。项羽说彼可以取而代也，刘邦是：“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细细品味，很有意思，也很有趣。项羽充满自信也充满自负，有“意气”之味，亦有“盲目”之嫌。而着重点是对威势的羡慕，流于表面。代之必持武力，故以个人勇武为尚。史说项羽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说书足以记名字，剑一人敌，不足学，似乎颇有鸿浩之志，不甘心自屈其才，但学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于是志大材疏，只逞匹夫之勇的个性便跃然纸上。其后自封为西楚霸王，大封诸王，状如儿戏，形如散沙，全无国家体制法纪，根本不是立国之道；无大志，无远虑，无眼光，无胸襟，说是鼠目寸光可能不恰当，说难成大器便名副其实。这样的人，这样的行为，注定只能时势造英雄，不能英雄造时势，不能持久亦是明矣。项羽所以能让后人视为英雄，还得多谢太史公的大笔，把他刻画得英雄盖世，如以常理常情而论，项羽只能说是一个玩家，一个票友。杜牧诗云：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可谓不知人，项羽是败在自身个性，个性不变，难成大器。霸王且败，江东一角能有作为？这说明个人英雄主义，以武力征伐天下，势难长久。
　　
　　刘邦的大丈夫当如此，体现的不是项羽式的“我胜过你”，更多是对权势，成功的向往和趋慕，是肯定中暗含继承，所以容易产生我也能，我也要这样的想法。注重实质内容，胜过表面的风光和威风，所以要持之以恒，要得道多助。这句话，有虽然也野心或说思想，多少让人觉得有点谦虚，因为话中主要流露的是羡慕和向往，并不象项羽那样是为了表现自负，甚至因为意识到个人才能用限，更加注意吸纳人才。还可以这样说，刘邦立的是成功的目标，或说是人生目标，而项羽立的是一个假想的敌人，所以项羽的行为像竞赛，要的是高度不是长度；须推倒后重建，方显英雄本色，故杀秦王子婴，烧阿房宫，分封诸侯，弑义帝等，任意所为，便不足为奇。刘邦想的是可以接过秦的江山，是秦终刘继，图的是最后的胜利，故重立不重破；与民约法三章，丝毫不取，废秦苛政而袭秦制，多行怀柔，天下归心。综合所观，给我的观觉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是历史的必然，项羽和刘邦象相反的两极，一个多意气用事，图一意之快，刚愎自用，个人主义色彩浓，以为武力可定天下，霸气凌人，实为一武夫；一个才非特出，智非胜人，却知人善用，从谏如流，似是无赖实是杰出的领袖。
　　
　　这样一位领袖为什么给后人的印象却是一位流氓和无赖？我觉得，这其中也有词义的转变而让后人产生了误解。按我的理解，现在我们说的流氓和无赖多是在人品上定义的，大意是说那些不务正常，偷鸡摸狗之辈，但在古代流氓只是指居无定所，无定产的人，等于现在的流民，而无赖是说不事生产之辈，拿我们现在的话说就是好食懒做之人，亦与人品无涉。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词义慢慢发生了变化，虽然彼流氓已非此流氓，彼无赖亦非彼无赖，却以讹传讹刘邦便成了流氓、无赖已。历史上这样的误会就不少， “宁馨儿”“这个孩子”不就是慢慢成了“佳儿”么？
　　
　　刘邦所以得流氓无赖之名，不过是说他少时不事生产，常常到大哥家里吃白食，不但自己一个人去，还带着些“猪辈狗友”。为人又不拘小节，贪酒爱色，好吹牛，参加县令为吕公举行的宴会，不持一钱，却吹嘘“贺万钱”吓唬人。这样的行为，当然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事，现在这种人多得是。还有，我一直有种小心之心度文人之腹，好明显，刘邦即使不是傲慢无礼的人，也肯定是个粗鲁无文之辈，别看他唱出《大风歌》似乎颇有文学修养，骨子里实不过是农民或武夫（相比读书人）。史载刘邦不爱儒术，讨厌儒者，动轧在儒冠可中撒尿取乐，后来为了统治需要，要儒者协;助治理国家，骨里里还是看不起儒者。再加上性格又一向傲慢无礼，是老粗一个，你说他对文人没好感，文人对他又有多少好感？刘邦虽然是皇帝，但历史却是弄笔杆的读书人写的，这微妙之间，以赞为讽实有可能，且“春秋笔法”一向是读书人的拿手戏。还有一点，在刘邦之前，别说君主，就是一般的官吏，多是出身贵族，世家大族的世袭制度自古楷然，也是理所当然，突然冒出一个蚁民刘邦，脚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竟敢坐了龙椅，也学人称孤道寡，实是岂有此理。其时六国新亡，数不尽的“遗老遗少”，世家大族，在他们看来，一脚牛屎的刘邦当皇帝，会不会是荒天下之大谬？穿起龙袍就算是皇上？情形就像晋魏之后，强如皇族宗室，在名士和世家大族面前也只能无何奈何，自觉低人一等。当时并不像现在的人知道英雄莫问出处，认为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的时代，于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刘邦这个高祖，不管怎样高，始终是流氓是无赖已。
　　
　　最为人诟病是“分我一杯羹”的事，说者无不义愤填膺，仿佛当初项羽要烹杀的是他们的父母一样。指责别人，是容易的事，也是快事，因为这样可以彰显自己道德高尚，品格伟大，故趋之者众。但责人者往往敢于这样自信，大义禀然,，并非真有过人的节操，实是因为完全不会存在被责者的危险和遭遇，要是站在城上的是责者本人，在锅里的是他父亲，我猜他们又是另一个论调了。无他，时移势异，此一时彼一时也。所以我们在批评别人时，最理智的做法是换位思考。如果说，刘邦的分我一杯羹让人不肖，那么自称英雄无敌的项羽以别人家人为胁，又何尝是光明磊落？如果项羽的行为是攻心斗智，是人之常情，为什么刘邦的巧妙周旋，就不是一种过人的智慧？说真的，我所以有些佩服刘邦，正是从这件事开始。这种四两拔千斤，谈笑间化危机于无形，没有急才，没有机智，是绝对不行的。你以为这样的”表演”，任何人都可以吗？在这种情形之下，不在乎是最好的处理方法，而投降只能是死路一条，所以唯有显得越不在乎，越冷血无情越好。刘邦是不是孝子，太公后来有没有为这事闹过情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公当上太上皇后，住不惯京城，天天吵着回老家，刘邦没办法，只好在长安旁边按故乡丰县建了一座小城，把乡亲全部接来，让老父开开心心安享晚年，这便是新丰的来由。一受威胁，便马上屈服，已别无他法，不是仁孝，只说明这人愚蠢，全无应变能力，更没有本事，是蠢才一个。刘邦太高明了，让项羽无计可施，既保存了自己，又保存了家人，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如果看不去这是极高明的斗智斗力，攻心之策，或不明此理者，实不足说谋，也不足言智。
　　
　　真正有点说不过去，是彭城战败，狼狈逃命，遇上一对儿女，追兵逼近，刘邦怕被追上，三次推儿女落车，藤公三次下车再载。我忘了在那本书上看到，说刘邦见藤公多次下车接载儿女，急得拔剑要砍藤公。幸好刘邦有点运气，最后可以走脱，后来项羽以烹杀太公为胁，也能化险为夷。如果，太公被烹，儿女被杀，历史又将如何评价刘邦？当然，要辩当然也有说法。推儿女落车，儿女不一定会被杀，只要刘邦一日不死，项羽都不会轻易杀他家少，这个道理好简单，因为刘邦还是他的敌人，对项羽是种威胁。所以，保存自己，是保全家人最好的办法，项伯才会项羽要烹杀太公时说：“天下事未可知也，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所以，我觉得刘邦的这个行为，是深知其中利害关系才做出的异样反应，不能简单地视作贪生怕死，只为自己。相反，在帝王中，刘邦对生死是较开明的了，秦皇汉武迷信神仙，刘邦似乎没有，平定黥布是为流矢所伤，医者说可治，刘邦却不让治，说我命在天。或许还说不上淡对生死，肯定不是怕死怕得要命。且，刘项之争，是性命相搏，赌的是身家性命，不能以常理论。说真的，要是我，我也会一赌，会把儿女推下车，如果儿女不幸身死，我会为他们报仇。做大事，有时真的不能拘于小节。若想平平安安，父慈儿孝，就别玩政治，安安心心当一个平常人好了。金庸曾说过，从政之人，首要是忍，一是残忍，二是能忍，信哉，斯言。韩信胯下之辱，勾践尝矢之耻，相信是匹夫不为，小人为耻，但韩信能忍，勾践能忍，故韩信是韩信，勾践是为勾践。
　　
　　我总觉得，皇朝的气象，往往和开国之君的胸怀有关。同是平民出身的帝皇，还有朱元璋，显然，朱明相对刘汉论气象真是不可同日而言，尽管明朝享国比东汉还要长数十年，但如果将东西汉合算，汉实是大一统最长的朝代（周不是大一统的皇朝）。而且，汉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亡国后，能再度中兴，重新崛起的皇朝。东晋以及南宋不过是只存半壁，东汉的版图与东汉无二。当然，把这些全说成是刘邦的原因，是牵强附会，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虽然这位“老粗”（相对）皇帝，平民皇帝被称为“流氓”“无赖”，实是有许多过人处，非常人可及。他开创的大汉，虎虎生威，奠这了中华民族的根基。有学者甚至认为，一首《大风歌》便隐显汉四百年气象。刘邦作为开国君，在位时间短，“政绩”不是太明显，不过，我以为在历史所有君主中，刘邦的排名，肯定靠前，不论是论功业，还是论胸怀。
　　
　　写到这里，我还觉得，后人把刘邦看成“流氓”和“无赖”，其实还存着对权谋才智的误读。尽管大家都在讲权谋，论才智，但在平常生常中，却是对豪爽大方，直肠直肚的人容易有好感，而对那些诚府深，点子多的，都多多少少有一种提防心理。太聪明的，或才出众的人，未必受欢迎。刘邦，好吹牛，头脑灵活，肯定能说会道，树上的小鸟也能哄得下来，给人的感觉，难免就有点“油”，显得不够真诚了。头脑灵活，反应快，似乎满脑子点子和心思，和这样的人交往，不爽，也教人不放心。说真的，我自己就不喜欢和太聪明的人交往，就是这个原因。也许，真实的项羽是英雄盖世，真实的刘邦是有点滑头，但我们现在只能通过读历史认识他们，而历史有可能是放大了一面，缩少了另一面，真正能完整把古人勾画出来，很难。但我确信刘邦实不是流氓或无赖，至少不是现在我们所说的流氓和无赖，那怕他也算不上是正统思想下的君子，但他是杰出的领袖。
　　
　　2008-11-18
　　　　
　　　　
　　　　
　　　　

独庸生发表于 2008-11-18 19: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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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故事

2008-11-16 星期日(Sunday) 晴

　　
　　我的书不多，才几百册，少得可怜，质量更上不了档次，别说善本古本什么的，就是一般的线装书也没一本。绝大部分是些散文小说之类，没什么高深和太专业的书，多数是自己在当地书店购买，没什么特别来历，题目叫书的故事，其实与故事无关，只是喜欢这样一个题目，装装有故事而已，能说的顶多是些和买书有关的事情。

有一套书，我非常喜欢，书名叫《闲雅小品集观》，上下两册，收入明清小品作家五十家，近千篇作品。装帧精美，封面由墨、笔、印、石、扇面等插图构成，封底是篇法帖（惭愧自己看不出是哪个法帖），无不透出一股书卷气和雅致来。四百多页，厚度适中，非常妥帖，如果说装帧也是一种艺术，这本书的装帧肯定是当之无愧。这书是我在广州一家半价书店看到，搁在一堆半新不旧的书堆中，略有落魄和风尘之色，却依然卓尔不群，非常醒目。估计这是库存旧书，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封面封底却有些磨损的微痕，应该是搬运不小心和长期积压库存做成的。我注意看了，是95年印刷的，精装本定价才三十八元，半价是十九元。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怕弄错了，特地问了服务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么漂亮，这么好的书，这样便宜的价钱，真是超值。虽然说书以内容为主，要是有漂亮，精美的装帧，光外表就能给人赏心悦目观，一见倾心，追求外在美，是有意义，也是必须的----内外俱美，简直是完美了。

装帧上唯一有点遗憾是纸张质量不算很好，呈浅黄色，有点脆。而编排上，只有文字，没有插图，要是能适当插上几幅中国古代名画，就更思想了。我有一本《郑板桥文集》，收入书信和题跋，配以郑板桥的字画，精美绝仑，让人爱不释手。闲时翻一翻，看一看，那生动的墨竹，那些秀逸的兰草，那些古拙的石头，那些别具一格的字；哪怕，什么也不看不懂，根本不懂欣赏，但是，你会知道这是美，是舒服。书香、闲雅，有时不一定要读懂，朦朦胧胧的意会也教人陶醉，就像熏陶不一定是刻意的，更多是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编排上，虽然没有插图，但文字绝对是好文字，选的标准也是紧扣闲雅二字，都是些随意、自然、适闲、轻松的文字，因之故连归有光最有名的《项脊轩志》也不收入，让人有小小遗憾。选得最多是公安，竟陵两派代表人物的作品，也难怪，这是明清小品精品中的精品。我想到的是滋润两字，那是什么滋味？像在花荫下，躺在竹塌上，品一壶清茗，风轻云淡，人淡如菊。后来，读董桥散文，董桥也提过这套书，大为赞赏，估计董桥也是有一套。这么精美的书，现在很难见到了。

我喜欢岳麓书社的书，尤其是古书，多是精装本，装帧质量都不错。我手头上，就有好几套这样的书：《唐宋八大家》、《容斋随笔》、《世说新语》、《诗品》、《文心雕龙》等。其实，我这种喜欢，不光是因为质量，更多是我知道岳麓书院是古代有名的书院，虽然岳麓书社八成和岳麓书院没半点关系，但在心里却将两者等同。有比一个古书院出版书籍，尤其是古籍更令人觉得有思义，让人想象的吗？没有。所以，我每每翻开一册岳麓书社出版的古书，仿佛是亲身走近岳麓书院，感受它那千年古香，耳边响彻朗朗书声。虽不能至，但心往向之。

一直就想读点历史。二十四史多是纪传体，事件散落在各种人事上，不容易还完，编年史的优点是以时间为顺序，以事件为主，容易有一个完整，清晰的印象。《资治通鉴》是我国最著名的编年史，从战国到五代，上下越千年，读一遍，就象把过去的历史都经历了一遍，真是最好不过了。现在购书，是种乐趣，网上一查，书目全出来，还能打折，方便且实惠；踏破铁鞋无觅外的心头爱，在网上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功，岂止是喜出望外，简直是心庠难忍，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即便金屋藏娇，马上有肌肤之亲。孔子说吾未见好德者如好色，好书之人往往如好色之徒，一心占有。对比选择之间，是更大的乐趣，仔细看看字体、纸张、编排、印刷、装帧，再对比一下手感，观感等，最后选上一套称心如意的，拿着顺手，看着舒服，放着养眼，挑书如挑美女，环肥燕瘦，不亦快哉！可惜网上只能看封面，不能亲手先翻一翻，摩一摩，减少了乐趣。所以，尽管多在网上购书，但我还是喜欢上书店，翻翻看看，大饱眼福，大生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同感。一般来说，选书最好选第一印，因为第一印往往较认真，质量最好，之后通常是一版不如一版。

卓越配送很认真，书装在纸箱里，当当只是用牛皮袋；打开时，有挖宝的兴奋，崭新的书，毫发无损（有可能是这书太厚才用纸箱）。岳麓书社果然没叫人失望，书的装帖很不错，精美的精装本，还加个美观的封套作保护。米黄色封面，看着很舒服，黑色封套，显得非常庄重；都设计得美观大方，很能体现文化品味，我喜欢。没有注解，只有原文，虽然这样，每本也是厚厚的足千页，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要是分作五本，稍稍薄一点就更好。价钱是绝对诱人，才七十六块。

论装帧，王力的《龙虫并雕斋琐语》算不上好，只能说一般，哪怕封面设计是两只蝉在枝柳枝上争鸣，简单亦清雅。可是，这本书，却最诱发我的想象。王力的文章，我爱看，风趣，有书卷气，内容更不是学者的闭车造车，或是纯文人的书斋之谈；说夫妻之道，说劝菜说辣椒，说薪水说保姆，大学者小生活，幽默而不滑稽，随意而不琐碎，真得好。但王力的散文，似乎不太受人重视，名家散文集我没见过王力列名，这本《龙虫并雕斋琐语》我也是寻找多时，最后才在某旧书网上购得。中国，尢其是十年前，散文以抒情为宗，侧重议论的散文，多不被重视，甚至不视为散文，其实议论为主，而能写出散文味来，才是功夫。除了文字水平，更需要求个人思想修为和生活态度，要透；有点像鲁迅说的懂世故而不世故，迂腐之人是发不会出妙论的，太世故又容易沦于精明而失去真朴，恰到好处者，难矣。王力的风趣幽默有点近钱钟书，俗而能雅，又近于梁实秋，不知能不能算作是学者散文？王力是语言学家，散文作品不多，可能就这本《龙虫并雕斋琐语》，充其量就是六十篇左右，真不可谓多，可是兰姆以散文名世，《伊利亚随笔》不过也是六十来篇。是时候，给王力的散文给予恰当的评价和定位了。相对说，我喜欢他初期的，文章长些，味足些，后期短些，味淡些。给我的感觉，似乎还没有完全发挥，就搁笔了。

我不是唯古是好之徒，哪怕是古董，我还是喜欢光洁干净的，不喜欢布满铜锈的夏周铜鼎；这本书诱发我想象，当然不是因为它如何古老，是善本，或有版片研究价值，而是这本书是旧书，让我感兴趣的，是它的旧主人。书的菲页上，提了两行字“新街口新华书店，一九九五年八月十六日。”，很明显这是购书地点和时间，许多人都有这种爱好，当作纪念。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巧。要是你知道我住的小城名叫新华镇，最老的街叫新街，十年前新华书店便在新街口上，你会不会也和我一样，发生点兴趣？我查过了，贩书的书屋注册地是南京，并不是广州，那么是南京附近，也有一个地方叫新街么，还是这书从我们这辗转到了南京？要是后者，倒有点趣味，没准，这书像六便士那么有趣。我甚至在猜想出，它的主人，当初珍而重之由千里之外带到千里之外，最后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能忍痛卖掉。

还有更巧的，旧主人叫“汤露”，和我是同宗，我们村，也确实有人叫汤露，但我相信，我们村那个汤露肯定没有看王力的兴趣或心情。书角还钤了章，仔细辨认是“乐赋苑”三个字，旁边还有一串相信是藏书编号的数字：D-950011。看来，这个同宗是位爱书之人，书也许还不少，肯定很的雅趣，才会起个书斋名，刻一个印章，相信是位文化人，不知是男是女？
　　
　　2008-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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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庸生发表于 2008-11-16 09:11 |

| 分类:散文随笔 | 评论: 0 | 浏览: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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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记事] 植物园小记

2008-11-10 星期一(Monday) 晴

　　　　
　　
　　年多不曾出门（远游），感觉人都发霉了。一个人打不起兴趣，懒得自己也觉得可怕。天天困在家里，真怕会弄出毛病来，不宜远游，就近走走，散散心，透透气，也是好的。那就走走吧。
　　
　　已经十年不到植物园了。我不是雅人，花草虽云可以怡情养性，至少是赏心悦目，不是视而不见，就是见而不识。但奇怪的是，近段时间，对花草颇有点兴趣。见街边草木蓊葱，公园茵茵绿草，花簇点点，总是禁不放慢脚步，或干脆驻足细观。能认出其名，顿生喜悦之情，不知何物，竟有淡淡的失落。不过，小公园里的树木花草象是家禽，长得都不够野味，是秀气有余，粗犷不足，虽能愉目，不足开怀，似乎总是有点欠缺。这次植物园一游，才知什么叫胸襟开宽，如笼鸟归林，一扫阴霾。
　　
　　棕榈区，参天耸立的棕榈树，一排排，一丛丛，挺拔、飘逸，像整齐，健武的仪仗队。走在下面，天好象高了，地似乎广了，暄嚣之声也淡了，你会觉得这片天地，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可以自由呼吸，无拘无束，悠然心生隐逸之趣。尽管这只是偷得平生半日闲，但是心灵尘诟尽去，回归宁静如水，刹那的感受说抵十年尘梦，似乎不尽是痴人之语？
　　
　　一潭静水，满池睡莲，红白相映，如火似雪。和莲相比，我更喜欢莲，总觉得睡莲不够大气，虽绢绢如静女，花瓣纤细尖锐，给人碎碎甚至是有点琐碎。我尢其不喜欢花叶铺在水面上，显得懒懒的，有点随波逐流的样子；缺了临水照影的凌波之姿，更少了些出尘不染的独立风骨。当然，我知道这全是我个人的感觉，当不得真。所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美人还不足持，更何况我这个臭男人，雅骨全无，俗气熏人，唐突名花。有没有我，我喜不喜欢，睡莲一样美丽，她的美不是因为我，也不因为谁而存在或失色。难得这深秋之际，荷尽已无擎雨盖，令人惆怅；菊残犹有傲霜枝，同样教人婉惜，能见一池红艳白鲜绿润，娇嫩欲滴，看久了，真会以为是明眸流波，脉脉欲向人言。
　　
　　白千层巍峨直立，以伟岸为美，不以婆裟见胜，大有伟丈夫气慨。树身白皮一层层裂开，如翻开的书册，不知凡几.或是老者苍苍的白发，斑斑皱纹？但奇怪的是，不觉苍老，反而显出久历风雨，有种泰然傲气和无畏精神，相比下那些皮光肉滑的树，尽管婆娑生姿，尽管玉树临风，反而让人觉得少了一点味道。也许他们的美，多美在外表，而白千层的美，美在内在。走着想着，不觉更行更深，树高林密，上不见天，显出了密林独有的幽深感，让人以为是走进了深山老林，四周缈无人烟，心头充满了一种寂寥的情韵。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树身上，竟全让一种不知名的爬藤，缠满一圈圈的绿波，不由想起柳宗原的《小石潭记》中的句子来：“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真是不能增删一字。我却想到别的一些东西。自古以来，高大雄伟的树一向是是男性的象征，而藤萝是女性的象征，所以藤缠树便成了男女爱相持的象征。舒婷给心仪的男性写诗，诗名叫《致樟树》，就是把对方比作高大，挺拔的樟树，尽管她不想当藤萝，靠依附樟树生存，要当一棵木棉和樟树相配。其实，只要不是“菟丝附女萝”，一刚一柔自有动人心魂处。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因为树密气润，心底有了淡淡湿痕。
　　
　　榕树是岭南最常见的树，城上乡下，村前村后，路旁山边，远望亭亭如盖，近看干老枝劲，多是这种树。而且多数的老树古树也是多是榕树，对生于岭南的人来说，对榕树总有一种特别的感情。不光是因为常见，实是因为它的高大，它的苍老，给人一种犹如祖辈的亲切感和一份抹不去的浓情。岭南要是没有榕树，记忆里，印象中，是难以想象的，你难道，能忘记自己白发飘飘的爷爷？能忘记祖辈的慈祥慈爱？榕树给我的感觉一直是这样的，尽管那时的感觉不如现在的清晰。当我知道榕树竟然有“森林杀手”之称，实是一种可怕的树，和慈爱慈祥背道而驰，不能说有幻灭的情丝，错谔之余对大自然的无奇不有，有的更深一步的认知，知道有许多美丽的背后，其实有着许多的残酷，世界往往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么美丽。
　　
　　我是不久前才知道，榕树的须根，其实是它绞杀同类的武器。一棵榕树的种子偶尔落在另一棵树的枝杈上，它便能生根发牙，随后根深扎大地，须根牢牢把宿主死死抱住，直到对方枯死。可以这么说，只要让它的须根缠上，差不多就只有死路一条。独木成林，如果排除形容其大，真有这种能力的应是榕树了。少时对那片看似是森林，其实只是一棵榕树，树长根，根变树，就这样越变越大的“鸟的天堂”，真不胜往向往，每每见到高大、茂盛、覆盖方园的大榕树，内心总是泛上敬佩之意。但现在，我打量的眼光中，却忍不住猜测它的蓊葱、茂盛、高大，勃勃生机，是不是绞杀别人，不停掠夺得来？我说不清。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还是相信，种子偶然落到别的树上或长长的须根攀爬上别的树这样的机会还是极少的，绝大部分的榕树，就象别的树一样，是一棵种子从土地里发芽，默默长成一棵大树。而事实上，我见过无数榕树，虽然须根飘飘，有的甚至根粗如小树，但它们的主杆，都只有一杆，分分明明只有一株。是别人以偏概全，还是我终是不悟？
　　
　　 2008-11-09
　　　　
　　　　[日常记事]小镇
　　
　　楼上第一眼眺望，就喜欢上这个小镇。这个不显眼的小镇，原来是这样靠近江边，宽阔的江面，象镇最外边的街道，只是街上没有行人，更没有车流，只偶尔有一二只船，缓缓划过，打破平静的水面。江堤的斜坡绿草茵茵，又整齐又漂亮，让人想起古诗十八首中的诗句：青青河畔草，绵绵思古道。
　　
　　这是一个极小极小的镇，也许还说不上是镇，是乡村，一条主街，两边尽是民宅。街道上，走来走去的，除了人，更多还有人家养的鸡，见人也不惊慌，侧着头，瞅你一眼，欠欠身，又继续它们的觅食工作，或者饭前饭后的散步。没准，它们是在怪我这个陌生人无端打扰了它们午后的清静，有一两只，对着我咯咯地叫，像在抗议，然后拗过屁股，拉下一滩鸡尿，真有点不太礼貌。我这才知道，街上满满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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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庸生发表于 2008-11-10 21: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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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琐语] 洛阳纸贵

2008-7-14 星期一(Monday) 晴

　　洛阳纸贵
　　
　　左思十年赋《三都》，书成无人问津，后得张华指点窍门：《三都》可比美张衡的《二京》，但你名气不大，文章才不被重视，应请名人帮你作序宣传。果然，后来一经皇甫谧作序宣扬，人人争相传抄，竟令洛阳纸贵。用现在的话说，大有不谈《三都》，耻言文学之势。
　　
　　洛阳纸贵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但这个故事最大的影响，我以为不是令《三都赋》或左思名留青史。哪怕没《三都赋》，左思光凭《咏史诗》，也稳占了文学史上的位置，是那名人效应的惊人效果给后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想想吧，洛阳纸贵，虽然当时的纸张还不太普遍，才容易造成供不应求的情况，七折八扣，当时上流社会，墨客骚人，人手一份这是绝没有问题的，搁在现在，绝对是畅销书，要上排行榜了。我甚至怀疑，后人出书，喜欢请名人作序，求前辈宣扬，哪怕奉上不菲的润笔费，点头哈腰作哈叭狗状也在所不辞，还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始作俑者，难道不是洛阳纸贵这故事么？
　　
　　写得好，不如炒得好，是当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文学作品可以不讲质量，可以与文化和艺术无关，却绝对不能没有包装，没有名人作序，没有名家推荐，似乎一经名品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声价百倍。请不动名人作序，自家也变着法子折腾，下半身写作，自暴私隐，逮谁骂谁，至低程度也要弄一个让人一见就心跳加速的书名。有一句古话，现在被许多人奉为圭臬：功夫在诗外。功夫是大大大的有，对不起，诗没有－－－虽然功夫在诗外，不作此解――谁说中国人不爱传统？
　　
　　左思十年磨一剑，说呕心沥血不为过，尽管现在只有专门研究辞赋的人，才会上图书馆在灰尘堆中把《三都赋》挖出来，但说到辞赋却绝对绕不开它，后人只看到洛阳纸贵的效果，《三都》写得好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名人点评只是起点作用，并不能令它脱胎换骨。或说张华，皇甫谧可能是收了好处，话作不准，陆机初入洛，便想过作《三都赋》，听闻左思在作，竟然笑破了肚皮，并当作笑料写信告诉弟弟：这里有一个叫左思的北佬，学人作《三都赋》，就算写成，肯定只配盖酒缸。赋成一看，“机绝叹伏，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焉。”，估计最后是拿自己可能写了一半的手稿盖酒缸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陆机是谁。
　　
　　更有趣的是，洛阳纸贵这个典故，其实并非说左思，而是来自一个狗尾续貂的故事：庚阐凑了篇《扬都赋》，庚亮因为和他是亲戚，便大为宣传，竟睁眼说盲话，说是与《二京》《三都》并驾齐驱，庚亮是王导之后的权臣，上有爱者，下必甚焉，于是人人竞相抄写，洛阳为之纸贵。谢安知道，大摆其头：不可以这样呀。《扬都赋》只是屋下架屋的作品，处处模仿，显得贫乏小气，实不足称道！
　　
　　事载《世说新语》中，唐房玄龄著《晋书》才把洛阳纸贵的故事移到左思著《三都》上。洛阳纸贵也从炒作的闹剧，转到了实力的证明。可见各领风骚数百年是炒作不起来的，炒作只能像“邈绝当时”，其实就是“流行一时”。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只求过把瘾就死。洛阳纸贵是否又回到原始的意义？
　　
　　2008-7-14

为人薄行

魏晋流行谈玄，所谓谈玄简单说就是谈老庄之道，始自何晏和王弼，盛于两晋，前期以《老子》为主，后期以《庄子》为宗，促成转变的人物便是向秀。《世说》说“向秀于旧注外为新解，妙析奇致，大畅玄风。”

向秀名列竹林七贤，其实竹林七贤是以个性和行为魅力吸引人，严格说并不以清言名世，不算是清谈名士，真正算清谈名士的，可能只有王戎和山涛，且也是二人入仕之后。向秀注《庄子》并不为清言，是本身雅爱读书，犹爱《庄子》。后人对向秀的注评价蛮高，《竹林七贤论》云：秀为此义，读之者无不超然，若已出尘埃而窥绝冥，始了视听之表，有神德玄哲，能遗天下，外万物。”，好友吕安一读，惊叫：庄周不死矣！

可惜的是，还差《秋水》和《至乐》二篇未注，向秀就去世，其子尚幼，而好友早逝，手稿便渐渐散失，只有极小量抄本流存。郭象不知从哪得到秀注的抄本，见知道秀注的人不多，竟起了鸦占鹊巢之心，自注《秋水》《至乐》，又改注《马蹄》，其余篇目稍改词句，便当作自己的作品，博取文名和声望。《文士传》中载：象作《庄子注》，最有清辞旨。连眼高于天的王衍也称叹郭象：郭子玄语议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说是“语议”，所以，我觉得这赞叹多是针对其《庄子注》而言，因为在另一则中郭象和王衍女婿裴遐辩玄，虽然词藻甚盛，但丝毫占不了便宜，并不见得辩才有多出色。可见《庄子注》是他主要的资本。后来，秀注抄本再出现，才揭穿了郭象抄袭者的画皮。

《世说》给郭象的评语是“为人薄行”，《晋书》郭象传几乎是全录《世说》郭象抄袭向秀的事，称其“为人行薄”，并记载郭象为东海王太傅主薄，熏灼内外，由是以素论去之。一付小人得意，不良于行的嘴面便跃然纸上，和守行志士大相庭径。我孤陋寡闻，不知道郭象是不是有史记载的第一位抄袭者，《世说》和《晋书》都没说到时人对郭象抄袭的看法，不过古人语简，且习惯于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一字便寄褒贬。由其是《晋书》肯为郭象“作传”，郭象除抄袭事件无可一记，郭象实是以抄袭者的身份被钉在历史上的。

2008-07-18

　　

独庸生发表于 2008-07-14 00: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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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琐语] 煮豆燃豆箕

2008-7-11 星期五(Friday) 晴

　　　　煮豆燃豆箕

　　我有一个印象，总觉得以权谋建立的皇朝，一般都不会长久，魏晋南北朝便是典型的例子。

究其原因，征伐得天下，是前朝腐朽，人心尽失，于是群雄并起，能者居之。尽管“以暴易暴”，制度不变，但将旧势力摧毁，重新分配，却起了缓和作用，让社会得到一定的休养生息。且开国群臣，多是人杰，胸襟广、眼光阔、才智高，所以新王朝开始数十年，均呈勃兴之势，即使后世主多平庸，凭惯性运动，亦可维系数世，享国一二百年。以权谋起家，前朝人心未失，大权独揽，便取而代之，其实根基不稳，更怕手下仿效，多实行高压恐怖统治，至使人心思变。或在政治上优待大族豪强以换取支持，无形中又促成权臣产生，养虎为患。更主要是权谋起家者，成功多是权势促成，并非才智决定，中人之智，能力有限，难有进一步的建树，威望便不足令天下归心，光是时势造英雄，又岂能长久？

看曹魏得与失，感触犹深。曹操二三十年苦心经营，建树颇多，欲行取代却阻力重重，直到其子曹丕才能成功。也许当初兄弟争当世子，勾心斗角太厉害，曹丕父子对宗室极之克薄，非常罕见。有名的七步成诗故事，便是兄咄咄逼弟，欲置之死地而后快，闹得连旁人也看不下去。宗室名为王侯，实为囚徒，既无实权，更无自由，活动范围不能超过府第三十里。不断抽征封地人丁，恐其坐大，结果王侯封地人力严重不足，生产也成了问题。曹植曾为此事上表叫苦，说田无成年男子耕，侯府无守卫之士，可见情况相当严重。但这样还是不放心，过一段时间就改封他地，和流放无异，连生活也没法安宁，遑论其他。曹植四十而亡，实亡于忧愤。

骨肉至亲，尚且如此，何况他人？曹魏克薄宗室，既自伤臂膀，又令他人心寒，亦见曹丕的胸襟和眼光实在有限，不能容人：争位不妨勾心斗角，大事已定，就要群策群力。故司马氏一控制朝政，强大的曹氏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情形一如东汉献帝时期，虽有一二忠于曹魏的将领起兵勤王，但曹氏无一人起义，原因就是宗室豪无实权，有心无力之故。数十年几代人的经营，竟软弱如斯，真让人不敢想象。或说，司马氏强宗室以为屏障，引来八王之乱，断送了西晋，强宗室未必是福，克薄亦未必是错。我认为八王之乱根源不是封宗室，主要原因是弱智的司马衷不能主持政事，皇后贾南风又胡作非为，才导致八王之乱。再说，司马氏的晋国论时间是曹魏的几倍，如果说司马氏分封不可取，曹魏克薄猜忌更不可取。

高平陵事件发生时，司马懿只是控制京城，并没有控制皇帝，大司农恒范逃出城，劝大将军曹爽拥帝就许都，号令天下共讨司马氏，极可能扭转局势。曹魏自己就是靠挟天子令诸侯起家，怎不知受制于人等于命悬他人之手的道理，司马氏既然敢公开作乱，又怎会让你有好日子过呢，这么简单的道理，恐怕一般人也明白。就算抗争失败，结果不会比即时投降差。偏偏曹爽鼠目寸光，竟然乖乖就范，还大言不惭地说我还可继续当个大富贫，享受荣华富贵。胆子之少，眼光之浅，可谓古今罕见，最后丢了脑代，是自取灭亡。曹魏由这样的庸人辅政，曹氏真无人矣，或不能用才矣。比如曹植就曾多次上表欲领兵讨伐蜀吴建功立业，虽然我们不知曹植军事才能如何，但雄心可见。

以权谋起家，能长保天下，唯宋一朝，原因是宋太祖统一全国，功业足以震人心。曹魏代汉后，眼光短浅，只知骨肉相残，以致司马氏有机可乘。曹操一世英雄，想不到子孙如此窝囊，竟为他人作嫁衣，地下有知能瞑目否？

　　　　
　　　　2008-7-11
　　
　　
　　
　　其罪莫大
　　
　　有人问陈谌，其父陈寔有何功德能享有这样高的声望。这问题很不好答，谦逊了会让人觉得名不符实，说过了，又会让人觉得不够谦虚，再说功德这事，应怎样说？聪明的陈谌便打了个比喻：桂树长在泰山山坳里，上是万仞高峰，下是万丈深渊；上面的甘露和下面的泉水同样滋润桂树，在这个情形下，桂树怎知山有多高，深渊有多深？我不知道我父亲有没有功德。回答得很巧妙，说了等于没说，但谁听了也不敢说陈寔没有功德。
　　
　　功德不好说，说为人处事倒容易些。陈寔当太丘长时，有一小吏撒谎说母亲病了请了几天假，陈寔知道后下令将其处死。主簿请求移交有关部分，审察有没有其他罪行，再定罪。陈寔说得义正辞严：说谎为不忠，咒母为不孝，不忠不孝，罪大恶极，有比这更严重的么，用得着再查有没有其他罪行？可怜的小吏便在不忠不孝的大帽子下丢了脑袋。
　　
　　撒谎的目的不过是想要几天假期，便是欺君，便是不忠？说母亲有病便是咒母便为不孝？相信多数人会一笑置之，顶多是教训几句，警告下不为例，竟然能上纲上线到了不忠不孝的高度，最后还要了别人的脑袋，真可怕！无独有偶，李膺也曾杀了一个为父母守孝二十年实为沽名钓誉的家伙，因为守孝其间竟生了五个儿子（守孝不准夫妻同房）。这两人固然有错，但罪可至死？恶人作恶，让人痛恨、憎恶，因为恶人颠倒倒黑白，明火执仗。但好人“作恶”，却令人感觉可怕和恐惧，以道德以仁义的名义或旗帜杀人，杀人者双手不染鲜血，反而头顶神圣的光环。刘鄂在《老残游记》中对清官好官的“作恶”作了深刻的揭示和反思，我觉得是此书最深刻最让人警醒的地方。
　
　　我突然想，这小吏请假，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借口，是不是陈寔为人端正，近于苛刻，只能说母病才能应允请求？看事后陈寔的处理，这种可能性极大，主簿要求查明再定罪，也被否决。君子严于律已，宽以待人，用别人小小错处，突显自己崇高的情操，名为道德实为不仁，还自以为是维护正义，这种心态非常可怕。
　　
　　《世说》中还有一条和陈寔有关的记载，刘孝标表示怀疑，说是东齐野言不足信，理由是陈寔是大儒，名重天下，守礼笃行，怎会犯法被颖川太守施以髡刑？看了小吏的遭遇，我却非常希望这是真的，可恨是提出“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大臣孝子者乎”的责问者，在陈纪一番漂亮的说辞前哑口无言。说话漂亮话的人总占便宜的。
　　
　　 2008-7-12
　　
　　　　

独庸生发表于 2008-07-11 16: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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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

2008-7-10 星期四(Thursday) 晴

　　
　　家里本来有个鱼缸，养着几条金鱼。有段时间，我常失眠，便迁怒水声影响睡眠，一怒之下，把鱼缸送人了。却舍不得鱼缸里的小石子，虽然不是什么雨花石，更不是和田石，只是普通石子，有点花纹，有些颜色，河滩里多是这样的石子，养在水里，倒是挺漂亮的。我把石子全留了下来，只把鱼缸和金鱼送人，妻子在一边看着我奇怪的举动，我淡淡说：买一个小玻璃缸回来吧，放在里面挺好看的。女儿喜欢小乌龟，顺便也买了两只，小乌龟在石子上爬来爬去，偶尔也会弄出一点声音，有点像风铃响。
　　
　　这些石子，大部分是我旅游时捡的。记得那次和妈妈到华山，经过山脚下一小溪，溪里见不到流水，全是大大少少的石子。我多么希望可以下车去捡，依依不舍望着满溪石子，渐渐消失，心头浮上一丝丝的惆怅。其实，我自己也知道，那些石子，绝大部分是石块，不是石子，太大了，不合用的，就算去捡，也捡不了多少。可是，当我站在华山山巅，看着脚下层云翻滚，浮在云端雾霭中的尖峰，如一条盘龙时隐时显，十分壮观，而山风如刀，瑟瑟作响，依然吹不散心头那丝失落。
　　
　　前年到北京，住的酒店大堂里，放着几盘塑料植物，花盘里铺满了石子，我一见眼就直了。其实，这些石子也说不上特别漂亮，骤然见着，也不管是好是坏，总是教人意出望外。那天，我老在大堂里磨磨蹭蹭，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挑一块。好像做贼一样，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应该的，可我实在忍不住。服务员发现了我的举动，我涨红了面，在她的注视下，还是挑了两块，才肯离去。
　　
　　后来，看孙犁散文，知道孙犁在青岛养病时，喜欢上海边拾石子，因为收藏颇丰，在疗养院搏得了收藏专家的美名，连他走路爱低头的习惯，也传成是专心专志找石块所致。不久搬到别的地方，带着不方便，孙犁才把大部分石子送人。孙犁大概是真的喜欢，至少当作是怡情养性的爱好，不象我，是因为朋友喜欢，我想送朋友，才捡的。之前，我对石子，从不注意，尽管偶尔见到，也觉得颇好看，却从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留意。
　　
　　刚开始时，不知道到哪去捡，有次楼上扔垃圾，竟有一小袋子的石子，我如获至宝，捡回家里，一块块洗干净，自己认为漂亮的就留下来。忙了半天，淘洗干净，挑了一小堆，就乐滋滋的给朋友送去，以为是至宝。现在想想那种傻气，真像淘金人排沙捡金一样。家里这些，我本来也是为朋友收集的，没机会送。也觉得这些石子太普通了，有点送不出手。舍不得扔掉，就一直放着，偶尔还会拿出来，摩娑一番，辨认一下：这块是从哪捡来的，这块又是从哪捡来的，这块是从千里外带回来的。我出门旅游除了带回书之外，石子是唯一一种东西。妻子常说我怪，书哪里不能买，值得千里迢迢捎来捎去？还有这毫无用处的石子。我只是笑笑。
　　
　　鱼缸买回来，这些“宝贝”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你别说，养在水里，不知是水光的荡漾还是灯影的映照，颇有点五彩缤纷的样子，游鱼来来去去，让我想起浅海里的珊瑚礁。朋友是把石子养在水里，还是堆在柜子里？我一直没问。今年春节，和女儿到花卉市场看奇石展，见到很多鸡蛋大的石子，我最喜欢和田石，白色，质地颇细腻，近似玉，档主便称之为和田玉；当然不是玉，我知道只是石头。挺漂亮，不知能不能当印石，拿来欣赏也不错，就是开价贵，要一二百块。也有二十来块的，但质量差远了。我发现，我真的对石头有一点点兴趣了。
　　　　
　　　　2008-7-9
　　

独庸生发表于 2008-07-10 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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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琐语] 童言惊人

2008-7-5 星期六(Saturday) 晴

　　　　
　　　　童语惊人
　　　　
　　孔融十岁随父入洛，独自拜会李膺，说先祖仲尼和君先人伯阳有师生之谊，所以我和先生是世交，聪明才智，令一座叹服。无独有偶，其子亦是聪慧过人。孔融是大名士，对曹魏抱不合作态度，最终因言获罪，自知必死，仍抱一丝希望，对捉他的官差说：一个有罪一人当，不会牵连两个孩子吧？其时，大儿九岁，少儿八岁，玩琢钉戏如故，从容说：父亲见过覆巢之下，还有完好的鸟蛋么？果然，两个小孩也一同处斩。
　　
　　我不知道“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在当时是不是一句熟语，就算是熟话，能冲口而出也极之聪明。但最让人惊诧是他们那份镇定和视死如归，别说是二个只有九岁和八岁的孩子，哪怕是成人也不一定能表现得这样从容自若，在我看来比稽康行刑前索琴弹奏，叹广陵散从此绝矣，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世说》中说哥儿俩见父样被执，还若无其事玩游戏，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倒显得为了表现镇定而矫枉过正了，有悖人性。父子情牵，关心动容是很自然的事，和视死如归，对灾难无动于衷并不相悖。
　　
　　陈太丘和朋友约好一起出行，过了约定时间朋友还没来，就一个人先走，朋友来了很生气，怒气冲冲说：简直不是人！和人约好，竟丢下别人自己走了。自己不守时，不作反省，反责备别人，本来就不对，辱骂别人，更不应该。当时陈纪只有七岁，在门外玩，听了客人的话，一面正经说：“你不守时，是无信；当着别人儿子骂人家的父亲，是为无礼。”那人听了，大为惭愧，下车拉陈纪，想表示谦意和亲热，陈纪入门不顾。
　　
　　张玄之、顾敷是顾和的外孙和孙子，张九岁，顾七岁，皆聪慧过人，顾和以为顾敷更佳，张玄之很不服气。一次，三人游寺庙，见佛祖磐涅像，顾和便问为什么有的弟子哭，有的弟子不哭？张玄之认为“被亲者故泣，不被亲者故不泣。顾和不同意：“不然，当由忘情者故不泣，不能忘情者故泣”。不到十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见识，真让我大吃一惊。张玄之亲与不亲之说，着眼人与人间感情亲疏，有一定的道理，但这理主要是世俗的理。顾和忘情说，即使抛开佛法的四大皆空，用一般的眼光看，也是高明的观点，脱俗、潇洒且有哲学味，显然要高得多，已颇具佛学禅机。换作我，顶多是张玄之的想法，哪有顾敷的通透？魏晋人风度不凡，谈吐不俗，想不到连儿童也言行惊人，佩服之余，亦让人好生惭愧。
　　
　　相比之下，梁国杨氏子，因孔姓客人戏说杨梅是杨家果，马上说未听人说孔雀是孔子家禽，更多只是显其聪慧。至于钟毓、钟会兄弟少时拜见魏武帝，一个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一个说“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口才固然了得，读着总让人有些不是滋味。
　　
　　　　　　2008-7-5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恒温是东晋权臣，认为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就应遗臭万年，望见王敦墓而呼可儿，颇有不臣之心，按传统说法是和曹操一样的白面大奸臣，但同样也是一位袅雄。
　　
　　在恒温之前，早有刘琨，祖耿的北进，都难成气候，恒温不但灭掉蜀国，把东晋的势力范围扩大到长江中上游，还曾一度收复洛阳，尽管最终未竞全功，付之流水，而且恒温北伐的主要目的是想竖立个人威信，包藏图谋不轨的野心，但相比东晋大部分只会空谈，不能身体力行的空谈家，或阴谋家，恒温无疑是一个实干家，后来恒玄能一度代晋，很大原因，是恒温打下了相当的基础。
　　
　　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在一家一姓家天下的思想下，常常陷于两难境地。比如曹操，你说他到底是英雄还是袅雄？是奸臣还是才俊？物竟天择，有能者居之，本是自然规律，非要像伯夷，叔齐那样宁为鱼肉，也不能“以下犯上”才是正人君子所为？孟子在二千多年前就说过：“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也，未闻弑君也。”可惜孟子只是亚圣。而且问题往往是仁贼之间，不易介定，且谁说了算？俗语更说无规举不成方圆，如果人人不守规举，世界岂不是乱成一套？这真是个难题。或许，人心向背是重要的一条标准。
　　
　　东晋是门阀政治，皇权不振，大族把持朝政，确实让人易生非分之想，王敦要不是早死，东晋国命运还是个未知数，刘裕后来居上，便可证明。可是，东晋的皇帝实在难说得上是暴君。恒温肯定是个野心家，应不应有，该如何看待，我不作评价，只觉得人性复杂，政治更加复杂，它确象个大染缸，难保高尚，难免卑劣，能存几分坦率，便算不易。
　　
　　 “恒公北伐，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泪流。”我看作这是对人生易逝的伤感，是对人生无常的衰叹，更是对功业未竞的悲叹；人生能着几两屐的叹息，豁达中亦见惆怅，但其味远矣；顶多只有对人生易逝的感叹，没有功业未成的悲怆，即使不是出于对醉生梦死的生活不舍，肯定是缺欠更积极的思想。情之深浅，思之大少，决定感之高下，所以深沉的精神，往往显得悲怆，积极的入世，常常流出伤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恒公入峡，绝壁天悬，腾波迅急，乃叹曰：“既为忠君，不得为孝子，如何？”我看出这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无奈，亦有对前途未卜，生死难测的挂忧，更有在大自然面前，自觉人的力量渺少，发自内心的敬畏。我相信恒温一生中，肯定说过不少言不由衷的话，却坚信这两次恒温肯定是真情流露，显示了感性的一面。恒温就算是一个袅雄，甚至奸雄，肯定不会是一位小人，更远胜那些靠阴谋鬼计弄权弄术之辈。明取总比暗算来得磊落，凭功业总胜过靠阴谋，当然，我觉得大丈夫应力争流芳百世，而应唾弃遗臭万年。我欣赏雨果的话：要不成为夏布里昂，要不一无所有。
　　
　　 2008-7-7
　　
　　

独庸生发表于 2008-07-05 14: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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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牍心简

2008-7-5 星期六(Saturday) 晴

　　
红尘兄：
　　
　　写东西时，心里面不应有读者，哪怕是想象的读者，我们的目的，只是将自己所思所感，完整而清晰地表达出来，心里是什么想的就什么写。古人一直说要无意为文，什么是无意，定义且不去讨论，但心里有想象的读者，那肯定不是。为什么？很明显这样我们就会有顾虑，甚至会为了迎合别人的口味，而有所迁就，失去本色。我觉得这很不好，除非我们写的是很有针对性的东西，比方和别人商量讨论，一般的散文，还是心无读者好。本色最好，本色也是最难，因为自我，本我，真我，是一种境界，未必人力可为。就像我要叫东拉西扯、随心说话，是想放开、随意和自然，却正好说明我不能放开一样。
　　
　　我说心中别有读者，只一心想着胸中所思，能表达到位，就是成功。如果这到位的表达，传达出的观点或精神令人不太满意，那就不是文字上的问题，那是胸中欠物，是“内功”的问题，多读多看多想，不断提升个人思想和精神，是唯一的途径，没有别的方法和秘诀。对于看书，我个人认为最怕是有成见，有些人一脑子想法或观点，似乎很有见地，其实往往成为妨碍自己吸引的阻碍。这听起来，好像挺让人奇怪，水能载舟，亦能复舟，有一个故事是挺令人深思的，萧伯纳是智者，善于言辞，许多人向他学习说话技巧。有一个能言善辩的人也向请教，萧伯纳说我要向你收双倍的学费，这人很奇怪，心想我明明比别人会说话，你教起来不是更容易么。谁知萧伯纳说：我先要教你学会闭嘴，再教你怎么说话，要多教，所以要收双倍的钱。不妨再举一个例子，有些人事事很有自己一套，凡事爱指手画脚，又不怎高明，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是很不受欢迎的，他们越有观点，越有自己的一套，就越让人觉得他们难相处，教人反感。
　　
　　有思想，有观点是好事，但问题是这些思想和观点，要有相当的高度才行，否则，只能是适得其反。俗言说，书有未曾为我读，哪怕我们很高明，很有思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精通，活到老学到老应是常态，多思多想更算慎重。人的思想一旦固然下来，坚定不移，正确的，有水平的，那不用再说，我们只能报以佩服的眼光，赞叹其坚毅不拔。但像我们这种平凡之辈能轻易做到，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觉得看书时先把自己的观点放下来，人家说什么你不妨就听什么，因为这是学习，我们要像海绵一样，吸收，吸引。有句话是山什么成其高，海什么成其广，就是这个意思。对错先别不去管他，当读到一定的时候，会慢慢形成自己的观点，再去印证别人的观点，或坚持已见也不迟。看得多了，视野自然开阔了，胸襟自然宽广，形成的观点肯定是比较高的，这个基础厚不厚，往往决定它上面的建筑高不高，怎能掉以轻心？
　　
　　这并不是说要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当自己还没有很大把握时，不妨先保留，不急于表达或作评价，做成先入为主的成见。这也是你常问我意见时，我踌蹰不知怎答的原因，而老让你以为我是谨慎。我真的不是谨慎，而是有些问题我没想过，更多的问题我还没有形成清晰的意见，所以我保留。成见是潜意识的，自己往往看不到的，旁人却感觉出来。当然，我也不敢说我的感觉就是对的，就是正确的，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也许这就是我个人的成见。
　　
　　这可算是我从自身的缺点中感悟出来的，我就是看书太小，知识面太窄，说不上有什么思想。上网之后看了点书，写点东西，不过是半路出家，先天不足，后天又不补，往往感到捉襟见肘的不是文字上，而是思想上的浅薄。文字上不通畅，尤其没内容，常常是缺乏思想导致的；不通畅，是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没内容，就是对想表达的理解的很不透彻。生活经历先不去管，单说读书，我觉得读书至少有三个层面，一是读文字，二是读思想，三是读精神。我就常止于文字，领略不出其精妙，所得不多，读了等于没读。但有时是成见的原因，不能吸收。我现在老觉得困惑，我有种迷茫的感觉，我不知自己何去何从，也不知哪才是最好的路，其实，最需要别人指点的是我。我怎样才能站在一个高度上，俯瞰这个人生，能洞若观火一样？呵呵，这是我痴心妄想了。
　　
　　以前一直以为无我比有我高，渐渐才觉得，相对来说，应还是有我比无我高。当然，我这里说的有我，并不是说孤芳自芳或是自我陶醉一类，更不是说什么都扯上自己，把自己的一点鸡毛蒜皮当作天下大事，而是能做到以物显我。哪怕说的事和自己一点都没关系，但我，或说我的思想，我的精神却无处不在；我虽不存，但我无处不在。令人读完之后，作者是历历在目，印象深刻。我觉得这种有我是突破小我，而到了大我的层次。无我其实是一种冷处理，只要把握好一定的距离感或分寸感就容易达到，这是“软”控制或“冷”处理，但还不到炉火纯青，返朴归真。所以有的文章让我们佩服其思想或学识，却显得有些冷，有着隔阂，人字不能合一，感染力稍差，我们并不爱看。我真的有点解释不清，因为我自己只是隐约感觉到。我想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常说的，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还是山一样，看似起点又回到终点，却是另一个境界了。也许可以这样简单说吧，能于无我中见有我，于有我中见无我，方是高手。
　　
　　有我的好处，是感情能融进文字里，这种感情不是说抒情，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融于字里行间，浸淫在记叙或论议中，像玉的光泽，是由内而外，不像水光，只浮泛表面上；没有什么比有感情的文字更能打动人，尤其是散文。而无我，也许在杂文或议论文中，还算是优点，但在散文中，却是一个小小的遗憾。我偏爱散文，所以我以有我为高。真正能达到有我境界的散文家，他们的文字已经可以脱离内容而独立欣赏，因为他们的文字有了精神气，信手皆成妙趣，有这种功力的人应是大家了。虽然，有我是好，但我觉得不曾经历过无我，是能难到真正有我的境界。说来似乎好玄，听者也觉得糊涂，这真是妙处不能言传，只能意会。艺术或文学本来就是悟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也许只有嵇康才能表显那种真味，而且背景是魏晋。
　　
　　胡言乱语，一已之见。
　　
　　2008-01-15
　　

独庸生发表于 2008-07-05 12:06 |

| 分类:散文随笔 | 评论: 0 | 浏览:1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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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琐语] 君子不器

2008-7-1 星期二(Tuesday) 晴

　　　　
　　君子不器
　　　　
　　　　
　　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复生矣。”
　　　　
　　立功立言，可以得到尊重、尊敬，让人心悦诚服，见贤思齐，非立德不可。杜预曾叹：“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立德之难，远在立功立言之上。黄叔度何许人也，能让人去鄙吝之心？
　　　　
　　后汉书有黄叔度传，除了开头一句：“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常规性介绍，其余篇幅几乎全是时人对黄叔度的赞誉与推崇，说是传还不如说是赞来得恰当。黄宪才十四岁，荀淑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和别人提起黄宪称之为颜子。戴良才高倨傲，每次见过黄宪后无不茫然若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陈蕃当上三公，却面有惭色：“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
　　　　
　　传里没有记载黄宪一点事迹，甚至无一言一语。“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就像开句用一句话介绍了黄宪，最后也是一句话便括黄宪一生，无一足观，平淡得像一个普通人。无功无言，竟教无数名士学人为之倾倒折腰，心悦诚服，只能是德显。说他是欺世盗名你相信么？《世说》中《后汉书》里全是别人眼中心中的黄宪，贵为帝王权倾天下，尚不能把自己美化成完人、圣人，更何况黄宪乎？出身既非名门望族，自身亦非位高权重，别人的赞誉与推崇，不为趋炎附势，无功利目的，便不必文过饰非，言过其实，定是发自肺腑真心。
　　　　
　　古人其实也早有定论：“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鄙吝。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 道周性全，可谓大德。既有大德，何以不传（事，言）？这正好说明黄宪能立德，《老子》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大德无言，孔子在文艺上主张述而不作，不亦此乎？无事可传，可言可传，黄宪可谓低调，不张扬，却令陈蕃惭愧，荀淑师事，可证德自内非自外，便知功名利禄，多是世俗眼光。观今世人唯恐不显，唯恐不传，行即标新立异，言即唾沫横飞，上窜下跳，狂炒猛吹，可知可证矣。
　　　　
　　　“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不言而自见，清而不见底，君子不器，深不可测，人生大境界，但恨不见古人。
　　　　
　　　　2008-7-1
　　
　　
　　文人妙语
　　
　　顾恺之是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大画家，其实文采口才也出众，只是画艺太盛掩盖其余才能罢了。从会稽回来，人问山川之美，顾恺之用一句话，便绘形绘色，让人身临其境：“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我认为这是形容会稽山水最美最好最形象的话，王之献“山阴道上行, 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虽然不俗，却有不如，王羲之“山阴道上行, 如在镜中游”更是难与比美。

　　苏东坡赞叹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谁说顾恺之不是话中有诗，话中有画？语言的诗意、隽永、大家有目共睹，效果不谛于一篇《与朱元思书》；千岩、万壑是广角，草木，云霞是特写，有高有低，有动有静，有声有色，层次分明，不是一幅画？再看这一例：“遥望层城，丹楼如霞”相信画家不需再构思，即可见语作画。顾恺之不愧为大画家，视角里确实更多画家独特的构图感。

　　顾恺之老爸名叫顾悦，名气远远不如儿子，《世说》只录其一条，却足以让人刮目相看。简文帝司马昱和顾悦同年，见其发早白，便问其故。要是你，你会怎答？肯定想不出顾悦的妙答：“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既有自谦自嘲又有奉承之意，却紧扣物理，不落痕迹，极之自然，且言辞典雅，如出《诗经》，有情致更见才情。难怪顾恺之为父亲作传，将这话隆重地写了进去，说“王称善久之。”

　　诸葛诞知司马氏欲代魏，便联合东吴讨伐司马昭，以子诸葛靓为质。诸葛靓字仲思，孙皓开他玩笑：你叫仲思，到底思什么？“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吴亡后诸葛靓入洛，因父被司马昭杀死，便发誓不仕，终生背向朝廷而坐。后来司马炎知其在某处，便往见，诸葛靓逃入厕中，避而不见。《世说》中却说他们见到了，司马炎问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的事吗？靓答：我恨自己不能当刺客，才会在这里再见到你。司马炎只好灰溜溜走了。嵇康被杀，而子绍却在荡阴护君而死，时人以为观绍，靓二人，然后知忠孝之道的区别。

　　估计魏晋时期，名士也是以清瘦为美，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赞叹王恭濯濯如春月柳，虽然多是指风度神采，若状如猪八戒，与矫、柳殊不相称，怕便无此言。所以庾亮拜访周觊，周才会奇怪地问：你有什么开心高兴的事，怎突然肥了？庾亮一时不知怎回答，只好反问：你难道是遇上伤心事，才瘦成这样？周觊淡淡说：我没不开心，不过是清虚日来，滓秽日去耳。说得多漂亮。文人确实是宜瘦不宜胖，肥头大耳，难免有满肚肥肠之讽，而瘦骨鳞，不是天生一幅忧国忧民状，便是一派仙风道骨，肥胖者只能看着眼红。

　　最有趣是边让礼拜见上司袁闳，不知何故会举止失措，袁有些不高兴：以前尧召请许由，许由神情自若，先生怎会手足无措，这样失礼？第一次见面便给上司一个不好印象，怕以后的日子便不好过，幸好边让才俊能言：大人刚上任，尧德还没表现出来，所以我才会这样紧张。要是你，别人这样说，你能再生气吗？最玄是嵇康与钟会的对话，嵇大概很看不起钟会，钟会带着一大群人来拜访，嵇康置之不理，和向秀只顾打铁。钟会走时，嵇康却故意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豪不掩盖自已的傲慢。“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亦是话中有话，隐约透出一股阴冷，暗藏杀机。一问一答，看似玄虚，只是表面漂亮，嵇康被杀，未必与此没关。妙语只可和妙人说，对牛弹琴不是最坏，最怕是得罪少人。

　　
　　2008-07-03
　　
　　
　　
　　
　　　　
　　　　

独庸生发表于 2008-07-01 19:22 |

| 分类:书衣杂录 | 评论: 0 | 浏览:1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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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琐语] 看文人斗嘴

2008-6-26 星期四(Thursday) 晴

　　　　
　　看文人斗嘴
　　
　　文人的机智，常体现在言谈间，我人笨嘴钝，不至于像邓艾招来司马昭的调侃“卿云艾艾，到底是几艾”，也断然答不出“凤兮凤兮，故是一凤”的妙语。生花妙笔令人佩服，舌如莲花也教人欣赏。
　　
　　《世说》中有许多妙语，常常让人会心一笑，尤其是斗嘴，看着更过瘾，更显出机智。我们常说骂人不带脏字才算水平，那么这条肯定合格。崔正熊诣都郡，都郡将姓陈，问：“君去崔杼几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陈恒。”起初，我看不懂个中玄妙，看了注解，才明白内里乾坤。崔杼弑齐庄公，陈恒弑齐简公，都是乱臣贼子。陈郡守问崔正熊去崔杼几世，是讽刺或调侃他是逆贼之后，崔正熊便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甚妙。
　　
　　二陆由吴入洛，令三张减价，亦遇上这样的事。卢志大概是想给二陆一点难堪，在大家面前故意问陆机：陆逊陆抗是你哪位？直呼先人名讳，是极不礼貌的，甚至是有意羞辱。一次王忱醉意朦胧去看恒玄，服五石散后不能饮冷酒，频呼“温酒来”，恒玄忽然哭了起来，搞得王忱莫明其妙，又十分无趣。恒玄边擦眼泪边解释：你犯了我家讳，但不关你事。王忱这才醒悟，懊恼之余不由由衷赞叹：灵宝你呀，确实旷达。陆机一听无名火起，这家伙不是有意找茬？便毫不客气说：“就等于你和卢毓，卢廷的关系！陆云在旁面色大变，事后怪哥哥得罪人，恐怕对方真不知道。陆机恨恨说：我们祖、父名播海内，他怎会不知道？这家伙算哪个东东！时人以此事分二陆优劣。
　　
　　陆云不但才识不如兄，连口才也大不如。陆机一句：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便把王武子视为至味的羊酪比了下去，哑口无言；且话中有话：下了盐豉羊酪便非其敌。说得多潇洒漂亮，也婉转含蓄。陆云却在张华府上弄得灰头土面，颇为狼狈。张华要陆云（字士龙）和荀隐（字鸣鹤）两人作自我介绍，说你们都有大才，可不能像常人一样说，得来点特别的。
　　
　　 “云间陆士龙”陆云举手先说。“日下荀鸣鹤。”陆云不知是有心卖弄还是突然心血来潮：“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尔弓，布尔矢？” 上次还怪兄长不谨慎，这次自己真是失去分寸，相互介召而已，又不是斗嘴，何必咄咄逼人？人家明明叫鹤偏说成鸡，很有点不客气了。荀才捷过人，马上反讽“本谓云龙骙骙，定是山鹿野麋，兽弱弓强，是以发迟。”张华抚掌大笑。俗语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陆云“偷鸡不成蚀把米”，自讨无趣。
　　
　　斗嘴易伤和气，不如皆大喜欢好。王济和孙楚各自描述自己家乡土地人物之美，或有夸大之处，但其词隽永，诗意十足，着确让人不胜向往。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贞。”，孙云：“其山嶵巍以嵯峨，其水浃渫而扬波，其人磊砢而英多。”这样的语言，才当得起妙语两字。
　　
　　2008-6-26
　　
　　　
名教中自有乐也

魏晋是一个乱世。数十年间，魏代汉，晋代魏，已是三朝更替，政治之混乱，争斗之惨烈，倾轧之复杂，自不待言。即使西晋一统全国，但八王之乱，甚于三国，偏安江左后，门阀政治轮番上台，有如走马灯般，勾心斗角可想而知。魏晋名士难有全者，全成了政治屠刀下的冤魂和牺牲品，后世诟病是清言误国，一味以玄远为高，务虚为妙，说老庄，喝药酒，竞奢华，颇不为然，然而，在那么混乱情形下，文人怀壁其罪，独善其身尚不能避于灾难，要他们奋发，务实，是不是不切实际？

君不见孔融被唯才是用，不忠不孝亦可的曹操以不孝罪名所杀？君不见何晏，夏候玄死于高陵事件，染红了司马氏夺权的大道？发表非汤武而薄周孔的嵇康，便成了司马氏的眼中钉，最后亦除而后快。君不见天纵其才的二陆，令三张减价，却热衷政治，不肯回江东，终于死在成都王司马颖手下，华亭鹤唳尚可闻乎？政治高压笼罩，白色恐怖弥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谁能独立于环境与潮流之外？“怜他绝代英雄将，争不迟生付孝宗”，后人为此惋惜岳飞，但是陈同甫的中兴五论，上孝宗皇帝的三书，又起什么效果和作用？

西晋之亡，是亡于八王之乱，是自相残杀，折断了梁柱，掬空的根基，与清言无干？说东晋是清言误国，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以寡敌众，以弱胜强的战役便在东晋产生。淝水之战符坚以百万之众，雷霆万钧之势，竟败于东晋数万人，又如何解释？且东晋享国一百年，只比南宋短五十年，强汉盛唐，也不足三百年。东晋先天不足，可以维持百年，殊为不易。王逸少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逸少说今四郊多垒，不宜虚谈废务，浮文妨要，谢说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王谢均有道理，谢是不为难为之事，王多少有点思想主义，一个家国从上到下，都沉溺于清言，没有非常之人，能立非常之功？再说，想就算清言真有误国处，责任也不是个人，也不是文人的责任，这是统治者实行恐慌政策造成的恶果。门阀政治，九品中正制度，官史成了贵族世袭制，断了任才用贤的道路，这正是王猛去晋就秦的原因，东晋政府能像符坚这样任用王猛？世有千里马，但也要给千里马驰骋纵横的场地和保证，否则，有马等于无马。

政治是漩涡，政治是染缸，像魏晋这样一个乱世，难有作为，离远政治，为已，为心，为文，为艺，有什么不好？所以魏晋的主角，不是帝王，不是将相，而是竹林名士，他们为世所重，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功业或权势，而是源自个性的魅力和人格的感召。在中国历史上，以白衣为偶像，将文人与帝王将相比肩，也只有一个魏晋而已。这是人性的自觉，是自我的肯定，可惜这一缕晨光，在后世被重重强加在人性上的浓重乌云遮盖，越见微弱，只有一某些人身上，才有一点点的残存。

魏晋风度以脱俗，自我为美，越名教而任自然，不是胡作非为，像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以裸体为任放为达，难怪遭到乐广的讽刺。就算刘令说得漂亮，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也不足为训。名教中自有乐也，何为乃尔也？怕是借越名教任自然之名，实为践踏名教，而不尚自然，或为跟风，或为盲目，或为愚蠢，或为标榜，真名士自风流毕竟是小数，有几个真知道风流，脱俗的真意？近世的新文化运动，否定一切传统，当代的文化大革命，推倒一切，便肯定是不行的。

套乐广的话说：传统中自有佳者，何为乃尔也？

2008-6-28

　

独庸生发表于 2008-06-26 14: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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